67岁的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曹凤岐开有两个微博,新浪微博两百万粉丝,腾讯微博100万粉丝。“我都是自己更新,从不用别人代劳。”
他坦言,微博里发两类东西,一类是关于他老本行经济学学术观点的,一类是关于人生感悟的。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叫幸福,请看我的微博吧。”曹凤岐狡黠地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当然,他的微博里最有影响力的,还是关于中国经济形势的判断。
“我的第一个判断,中国的经济不会硬着陆。”曹凤岐说,“今年中国GDP应该能超过8%,今年的一季度已经是8.1了,我们今年的目标是7.5,所以这样看还是可以,达不到8.5也得8.4、8.3”。
他的第二个判断是今年应该是非常困难的一年。“今年第一季度CPI是3.6%,PPI是下降的,PPI下降说明经济要放缓了,从投资到进出口都是下降的。说物价控制应该非常困难,实际上国内很多产品价格在上涨,尤其是食品价格上涨。”
“今年应该执行稳健偏松的货币政策。”曹凤岐说,放松货币政策来支持经济,但物价会上来,现在处在两难的境地,中小企业也非常困难,流动性也很不足,在这种情况下会影响投资,影响就业,甚至影响发展速度,“我个人认为应该保证经济稳定发展”。
当然,在微博如此达观的曹凤岐,也遭遇过人生的低谷,甚至是身家性命的安全。
曹凤岐向记者感叹,纵观自己的一生,人生的跌宕起伏跟整个中国的各个阶段紧密相连,“人不过是历史大潮中的一朵浪花,跟着潮涨潮落起起伏伏”。
四十七年北大往事
1965年入北大,47年的好年华都留在了北大里。曹凤岐自认为对北大有割舍不掉的情结。
他说,“这一级的学生是被整个社会遗忘的角落”。
1965年入学的大学生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大学生,前面不能像文革前的大学生一样安安稳稳在大学里继续学业,也不能像恢复高考后的大学生一样找回失去的十年,有大量的知青文学记录那段历史,“像77、78级的学生如今在社会上挥斥方遒”。
“1965级的大学生很少有出头的,这些学生是被毁掉的一代”。曹凤岐想起往事不禁唏嘘,“这么好的年华在北大都虚度了”。
不过,当时不甘心的曹凤岐开始自己泡图书馆,坐冷板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曹凤岐把资本论的1、2、3卷全部看完。直至今日,他依旧能说出资本论某一章节的基本内容。
1970年,曹凤岐大学毕业,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钻进《资本论》的曹凤岐跟各派都扯不上关系而变得安全,反而成为了200个留校工作的毕业生之一,“按照当时的说法,留校的老师叫做新工人”,曹凤岐从此开始了由学生到老师的转变,也开始了执教一生的生涯。
希望与失望总是相伴而来。
曹凤岐刚刚留校,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最刻骨铭心的事是在我毕业3个月的时候,父亲因为医疗事故离世。父亲去世时才49岁”。父亲的突然离世,把这个刚刚有所好转的家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也把所有重担都压在年轻的曹凤岐身上。为了供养几个弟妹,他把工资的一半儿都寄回家(当时的月工资只有46元),每个月只留20元的生活费。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几个弟妹长大成人。
十年文革结束后,改革开放来临。曹凤岐提出要在系里开金融课,但当时北京大学并没有金融学课,也没有金融专业。中国人民大学正好举办了文革后第一届研究生。北大的陈岱孙教授就给人大的金融系主任、后来当过人大校长的黄达写信推荐曹凤岐。“我的很多金融知识来源于人民大学,但最终因为家庭原因我并没有拿到学位。”曹凤岐说。
后来北京大学以批判的名义开了西方经济学的课程,曹凤岐旁听了很多老师的课程。“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来源于自学,金融学来源于人民大学,西方经济学来源于北京大学。”曹凤岐这样总结自己的学路历程。
曹凤岐北大47年间,很重要的一件大事是跟厉以宁教授一手推动了光华管理学院的成立。“毫不夸张的说,北大光华是厉以宁老师和我一起创办的。”曹凤岐说。
“这个提议是我先提出来的。”曹凤岐说,当时他是北大经济管理系副主任,厉以宁是主任。刚开始提议的时候没有人附议,反而被一些人认为是搞分裂,拉山头。
1993年3月初,曹凤岐和厉以宁等人去香港征求《证券法》修改意见。时任北大校长吴树青、副校长罗豪才等人也在香港。当时,吴树青等校领导日程安排的非常紧张,但曹凤岐愿意一试,就在吴树青下榻的宾馆等待至凌晨1点,方才见到疲惫归来的吴树青。就是在这次交谈中,曹凤岐将“为什么北大必须建立工商管理学院”的想法一一陈述,他列举了计算机系从数学系分出来才得到大发展的例子。从1点到3点,谈话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吴树青当即拍板,同意建立工商管理学院,并表示回京后即开始筹办此事!”19年后,面对记者,往事重提,曹凤岐依旧难掩喜悦之情,“当夜我兴奋得一宿没睡!”就这样,1993年12月18日,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正式成立。
随后,从1994年2月开始,曹凤岐等人又同光华教育基金会进行了艰苦地谈判,最终光华教育基金会同意与北京大学合作建立光华管理学院,并出资1000万美元(按当时汇价为8600万人民币)。1994年9月18日,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更名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厉以宁任院长,曹凤岐任第一副院长。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光华成立也不例外。
光华管理学院竟然因为得到光华教育基金会干事长、台湾润泰集团董事长尹衍樑先生的资助而被告到中央高层,被说成“卖牌”、“卖院”, “不坚持社会主义方向”,曹凤岐和王其文老师代学校写报告,到教育部汇报光华管理学院是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的,最终用事实平息了这场风波。
2011年1月,66岁的曹凤岐从光华管理学院退休。但退休的他仍然难舍三尺讲台。“回忆人生,最值得我骄傲和自豪的是我选择了教师职业,我感到最大的荣幸是我能成为北大的教授,最大的满足和成功是我培养了众多优秀的学生,他们对中国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这是生产力的生产,是高素质生产力的生产,这个生产力是无穷的,能培养高素质的人是中国经济发展的希望!”
支持民间金融关注资本市场
曹凤岐并不是书斋学者,他的很多研究跟实际的经济情况有紧密的联系。他也非常关注一些社会热点话题。
关于前一段沸沸扬扬的浙江吴英非法集资案,最高人民法院依法裁定不核准吴英死刑,将案件发回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曹凤岐认为,除了银行之外要利用民间金融,就是靠民间金融来促进发展,其对温州金融实验区给了非常高的评价,把民间金融合法化,阳光化,规范化,充分发挥民间金融的一些作用。1949年开始把民间金融几乎全部打入地狱,说民间金融是高利贷,是剥削。后来又说是非法集资。
曹凤岐认为,民间金融的存在是必然的,被打击的情况下就在地下运转,地下运转就需要高息吸引来投资,那么吸引投资带出去的也是高息,一旦链条断裂,整个民间金融就断裂了。
“我们必须使民间金融合法化,必须给它一个法律地位。”曹凤岐说,“温州金融实验区实际上市获得了法律地位。民间借贷目前高利是正常的。如果全部放开利率,银行和民间金融一样,都是生产价格都是平均利润,过了一段资金供求就平衡了。”
曹凤岐认为,要充分利用资本市场,资本市场资本存量是社会资金存量。
“无论IPO、再融资、资产重组或者并购,都是利你社会资本存量。”而中国恰恰社会资本存量越来越多,老百姓储蓄30多万亿元,首饰现金,加上多如牛毛的私募。这些资金没地方去,没投资的地方,那么为什么不利用他呢?
证监会新任主席郭树清上台之后,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系列改革。
曹凤岐说,“郭树清想做一些改革,我们是支持的。吃馒头要一口一口来,郭树清做了很多事情,但是股市并不完全给他面子。”
大家都想从资本市场赚钱,但都赚不着钱,进一个死一个进一个套一个,什么原因呢?曹凤岐说,“这是资本市场制度,我提了八大制度建设,影响非常大,证监会股票发行的改革,也参照了八大制度建设。”
曹凤岐直言,证监会最大的问题是严格审批,造成稀缺资源,谁能上市谁就捞一把,那凭什么不高价,每个创业板企业最多融资量大概是2亿,创业板280多家,融资额应该是七八百亿,现在是1900亿。浪费那么多资源,把这个1000多亿再给几百家企业不行吗?
“目前审批还是必要的,但是逐渐变成程序性审批。”曹凤岐解释,“什么叫程序性审批呢?最重要的审查权或者初审权放在交易所,交易所最了解企业。证监会干吗啊?证监会抽时间去调查企业真假,证监会从一票决定权变一票否决权。现在证监会每天都审批,这头是企业嗷嗷待哺要上市,那头它又是批不出来,它又不敢那么放,实际股民现在说你赶快停止新股发行,证监会非常矛盾,何苦呢?”
参与创建资本市场
事实上,不光现在曹凤岐提的八大制度建设对股市有重大影响,他还是建立中国股票市场的推动者之一。
曹凤岐说,“我也是最早提出建立资本市场的学者之一,1981年就跟厉以宁讨论过”。1984年安徽召开一个金融学会年会,14名研究生在大会上提了一篇论文《叩开中国证券市场的大门》,这篇文章实际上是最早公开提出来的,“在会上我是少数是支持者之一”。同年10月出版了一本金融知识手册,书里有关证券市场的条目都是曹凤岐写的。
1985年曹凤岐在北大学报发表一篇名为《试论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股份制度》的论文,这是当时国内比较系统地提出建立资本市场最早的文章之一。
1989年曹凤岐出版了《中国企业股份制的理论与实践》,在扉页里他非常有勇气地写道“献给为中国改革而勇敢探索的人们。”
这本书系统地阐述了股份制的作用以及影响,在当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在当时左的思潮和反对改革的呼声下,曹凤岐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在1989年召开的名为“搞活国有大中型企业研讨会”上,曹凤岐就股份制问题作了一个发言,他讲了股份制改革的好处,也谈到中国推行股份制从本意和实际上都不是搞私有化,而是公有制内部产权关系的调整。
会议结束后,有人批评曹凤岐歪曲马克思主义,要在中国搞“资本主义”、“全盘西化”、搞“私有化”,他甚至被扣上“反马克思主义”的帽子。
1990年曹凤岐申请破格晋升教授的职称,在院、校两级学术委员会均通过的情况下被取消,从80年代中期便开设的“股份制研究专题”课被迫停掉。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曹凤岐也只是默默承受。直到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后,他才获得教授职称。
“我的人生跟整个中国的改革开放现代化进程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没有邓小平92南巡,也就没有我今天的成就。”曹凤岐感叹。
在曹凤岐看来,中国资本市场是伴随着法制化进程发展起来的。作为《证券法》和《投资基金法》的起草者之一,曹凤岐感触颇深。
然而,《证券法》从起草到建立,历经坎坷。从1992年由七届人大提出起草,经过八届人大,到1998年九届人大出台,再到颁布实施,整整历时7年。
“在这部法律的制定中,我曾经拍过桌子”曹凤岐坦言。
1994年5月,人大法工委和财经委分别提交的草案被要求合在一起,为此,双方要一条一条核对。期间,为了修改一个条目,曹凤岐和当时法工委的负责同志争吵起来,他据理力争,激动的时候甚至奋力拍桌。他坦言,为起草一个好的《证券法》,宁愿丢面子,宁愿失风度,为的就是能使这部法律真正的起到规范作用。
1999年7月1日,新中国第一部规范中国资本市场的大法《证券法》正式实施。由此,证券市场法治化建设步入新阶段。同日,中国证监会派出机构正式挂牌,标志着集中统一的证券监管体制形成。
在1989年的《中国企业股份制的理论与实践》的结尾,曹凤岐写出了至今听来仍振聋发聩的声音,“总之,股份制是现代化的一个重要基石,在这块基石上,可能也可以建立起现代化的大厦。现代化作为一种历史趋势,有着不可遏制的力量。而从经济组织形式来说,股份制正代表了这样一种力量。无论欢迎还是不欢迎,它他迟早会在中国现代化舞台上一展雄姿。”
2011年初,曹凤岐在学校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但他是“退而不休”,继续为光华、为北大、为国家做出新的努力和贡献。曹凤岐的一首诗表达了他的心境。
七律
退休有感
2011年1月我接到学校的让我办理退休手续的通知,真是感慨万千。回首走过的路,我无怨无悔。我虽已退休,但还可以做一些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工作。
六十六岁办退休,酸甜苦辣五味稠。
尽心教育四十载,力推改革三十秋。
事业有成良知在,功德未满憾事留。
廉颇虽老尚能饭,吾辈伏枥任白头。
——曹凤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