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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稀长者,漫谈而立光华

古稀长者,漫谈而立光华

文/张然荻

古稀长者,漫谈而立光华

【零·简序】

敲开光华2号楼329办公室的门,年近七旬的曹凤岐老先生正笑吟吟地望着我们。

偌大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书柜里、墙角边满是成摞的书,两面墙上挂着几幅对联,扑面袭来的尽是墨香。老先生从书桌前站起,引我们坐定。简单的寒暄过后,曹老直奔主题。

“今儿我就给你们脉络清晰地讲述历史,帮你们梳理这光华学院三十年的发展。”

老先生啜一口香茗,细声慢语地讲述光华的故事。这一段历史卷轴缓缓打开,上一代光华人的身影卓然而立。

【壹·车间】

“我为什么会对管理感兴趣?因为中国当时的管理太差!”

1970年刚刚从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毕业的曹凤岐留校任教。大时代下的机缘巧合,这个走出象牙塔、满身书卷气的年轻教师以社会为课堂,带着第一批工农兵学员上山、下乡、下厂。北京汽车厂生产线的工作经历给了曹凤岐以极大的刺激,这个力量尚且渺小但却胸怀宽广的年轻人,陷入了对中国管理的深刻思考。

曹凤岐当年所在的车间是底盘厂。装配汽车时生产线出了问题,轮毂和半轴都没有运送到车间。按照工厂纪律,工人在车间工作是不能离场的,于是这些下厂工作的学生和本厂的工人们就在车间里山南海北地聊天。二十天过去,轮毂、半轴都调配过来,车间要在十天里完成一个月的工作量。支部书记站在凳子上,用那个年代特有的热情发表演讲:“同志们,革命加拼命,关键时刻不要命,同志们上啊!”于是带着一份革命热忱,这些工厂的同志们立志打破常识,在流水线上创造奇迹。12小时无停歇的流水线高速装配方式让工人高负荷工作,甚至去卫生间都要寻找旁边经过的工人来顶替几分钟。高负荷必然导致低产率,一道工序完不成,半成品还是要在流水线上继续,于是最终产品就成了废品。工人只能在生产线之外对这些废品逐个零件地检查问题,组装了一百台,有五十台要重来,这样反倒降低了效率。年轻的曹凤岐见此情景,找到支部书记:“我们把流水线开慢点行不行?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那不行,数量上必须完成我的标准。我不管轮子转不转,我只管装配完1400台、完成我的任务!”

这个鲜味人知的故事让曹凤岐对中国管理方式产生了怀疑。“中国的管理太差了,宏观管理很差,微观管理更差!这么管理行吗?所以我对管理产生了兴趣。”若干年后,这个着力打造世界优秀商学院的学者,一定未曾忘记当年北京汽车厂车间的所见所想。

【貳·定向】

谈及自己为何会在管理学专业选择金融领域,曹老师带着无尽感激,谈起了老一辈中国经济学泰斗——陈岱孙先生。

返回学校的曹凤岐在考察中发现,很多中国企业在发展过程中缺乏资金支持,没有一个强大的融资渠道,而此时的北大经济系却十多年没有开设金融课。1978年,对微观管理卓有兴趣的曹凤岐向系里主动请缨,申请研究金融、开设金融领域的课程。在大学时代仅仅修习了资本主义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经济学的曹凤岐,面对系里的质疑,找到了当时的经济系主任陈岱孙。这位精研财政学的经济学大师对曹凤岐的想法予以绝对支持:“曹凤岐,你就搞金融,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金融问题太大,这个方向肯定是大有前途!”

得到陈老的支持,曹凤岐开始了金融方向的研究。他在中国人民大学金融系硕士班进修两年,学习到了金融学的基础知识。随后,曹凤岐在经济管理系很快和另一位老师开出财政金融课,最后自己开设货币银行学课程。

1989年曹凤岐出版了经典作品《货币金融学》。八十九岁高龄的陈岱孙老先生为这一开创性的金融学著作亲笔写下了7000多字的序言。在采访的过程中,曹凤岐老师从书柜里找出当年陈老的亲笔信,双手颤抖地铺开在桌面上,激动地说:“这是九十岁泰斗对我表示的多大的肯定啊!”

陈岱孙的洞见促成了曹凤岐走上金融学的研究道路。曹凤岐看到了中国的金融问题、管理问题,他从未想过这学科研究的前景便毅然果敢地走上了这条路。也正是这份毅然果敢,让这位勇于任事的学者和中国最优秀的管理学院的诞生结下了缘分。

【叁·艰辛】

追溯光华历史,可以追溯到1902年,京师大学堂设立商科甚至比经济学科(1912年)早十年。而当年的商科也即是今天的工商管理学科。新中国成立后,于1952年进行院系调整,此时北京大学只有一个经济系,下面设立政治经济学专业和世界经济专业。那个时候课堂上讲授的没有管理、只有理论,经济系的老教授们都是以史带论。

直到1978年,为了适应改革开放的需要,经济系设立了国民经济管理教研室。这个教研室集中了农业经济、工业经济、统计、会计等庞杂项目。国民经济管理教研室建立后,相关领导提出以此为依托建立一个管理专业。于是从1978年开始筹备,1980年招收了第一批国民经济管理专业学生。当同时代的其他学校尚没有管理学位和管理专科,北京大学的经济学研究者们提前走进了管理学教育领域。

历史的节点在1985年。为了适应经济发展的需要,这一年5月25日,北京大学隆重召开了经济学院的成立大会。新成立的经济学院下设经济系、国际经济系、经济管理系。当时,经济管理系下只设立一个专业:国民经济管理。但真正的管理是对企业的管理,一群宏观经济研究者开办的管理系,并不为人看好,甚至有人声称北大没有微观管理。于是作为管理系副主任的曹凤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申报设立新专业。1986年经济管理系申请设立企业管理专业,1987年企业管理专业正式招生。这个刚刚成立的管理系通过一系列动作迅速成长。

管理系在创办初期,经历的是今日的光华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场景。作为一个刚刚成立的系,管理系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办公室,诸位教员实际在楼梯间的一个小水房里办公。相比于其他的原有的系,比如世界经济系、政治经济系,他们都有着专门的办公室,管理系的艰苦程度不言而喻。学院分配给办公室一部电话却毫无用处。一是小小的办公室无处安放这样一部电话,二是需要通知的人员家中大都没有安装电话!于是这部无用武之地的电话就装在了曹凤岐的家中。采访中曹老大笑说:“这个电话号码用到如今,经常会有人联系经济学院的办公室错拨到我家中。”

当年的艰辛,如今的笑谈。一阵回味过后却也是不胜唏嘘感叹。这一群有主见、有追求的学者,带着那最简单、最真实的梦想,毅然从经济系走出来,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艰苦环境下,执着地支撑中国管理学的成长。

【肆·耻辱】

这一群管理人从未放弃壮大管理学科的想法。但现实中,他们遇到的往往却是无尽波折。

1984年清华大学成立经济管理学院。彼时北京大学尚未成立经济学院。工科院校先于北大踏上管理学发展的征程,这对曹凤岐等有志于改变中国管理领域的学者们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刺激。经济学院成立后,曹凤岐多次在院务会上提出单独设立管理学院。1990年,他在院务会上重提此事,遭到了在场领导的一致反对。

大家表示质疑,管理系教员短缺、地方紧张、基础薄弱,如何能办起学院?甚至有人直接批评曹凤岐本人,质疑其搞分裂、借成立管理学院而伺机迁升副院长。

事后,有领导和管理系主任厉以宁教授私下沟通:“你给小曹做做工作,只要他不坚持成立管理学院,很快可以被任命为经济学院副院长。”厉老师联系曹凤岐时,他坦陈:“我不接受,我不稀罕什么副院长,我只想成立管理学院!不成立管理学院,咱们的管理发展不了,没有天日!”厉老师笑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群管理人在为设立学院而努力争取时,又一件让他们顿感颜面丢尽的事情悄然发生。

1990年,教育部审批通过九所高等院校开设试点MBA项目,这其中包括清华、复旦、南开、人大,却唯独没有北大。改革开放后,人们逐渐认识到优秀企业家在经济发展中所起到的巨大作用。美国通过卓越的商科教育体系培养出了足够优秀的企业家,但同时中国没有MBA这样的学位机制,我们需要这样的新的教育体系来摆脱人文学科的意识形态限制,不再使用各种学术标准来衡量商学教育。几所理工科院校向中央提交报告,建议设立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中央随即批复通过了这九所院校,并认定北大不够条件。

在审批之前,几所参评高校成立了一个MBA组织联络小组,准备召开大会。在没接到邀请的情况下,钟情管理学科发展的曹凤岐独自带着经济学院和管理学系的材料来到上海参加大会。在众人瞠目之时,他将复印的多份材料在会场散发。他问参会领导:为何不邀请北大参加会议?为何不批准北大开设MBA项目?人家一句话就让这个热情学者为之黯然:北大有管理系,却并无管理,你们宏观经济的知名学者如何开办卓越的管理学科?

这质疑虽刺耳,却也无可辩驳。MBA批复通过的试点名单上,北京大学颜面丢尽。曹凤岐找到时任北京大学校长吴树青,再一次阐明了申报MBA项目和成立管理学院的重要性。曹凤岐实现心愿的征程依然存在阻力,但是设立管理学院已成为大势。

四年之后,曹凤岐在北京大学招收的第一批MBA学生的开学典礼上这样说道:“你们是北大MBA的“黄埔一期”,你们开创了一个新的事业!”不知彼时听者可曾想过言者当年经历的无尽酸楚艰辛。

【伍·转机】

80年代末90年代初,一个尴尬的政治氛围让曹凤岐等人设立管理学院的建议陷入了僵局。

这段历史发展的峰回路转就在1993年3月。厉以宁、曹凤岐一同赴香港征求《证券法》修改意见稿的第四稿。而与此同时,包括北京大学校长吴树青、副校长罗豪才等在内的主要校领导都在香港,在与李嘉诚沟通争取修建新图书馆的1000万美元捐赠的事宜。曹凤岐心底一动:平时没有机会和这么多校领导同时沟通,此时不正是一个宣传建立管理学院的绝好时机吗?在和厉以宁老师商量后,得到厉老的授权,他很快电话联系上了吴树青校长。曹凤岐被告知吴树青一行人可能凌晨12点以后才会回到宾馆,他慨然说:“12点之后我也等!”

是日晚间十一点多,曹凤岐离开湾仔的新世纪花园酒店,来到位于中环的老希尔顿大酒店。他在酒店大厅苦等到12点多,才看到吴校长一行人走入酒店。起身,迎面走去,面对吴校长的惊诧,曹凤岐笑道:“怎么能不等?必须要等!”吴校长挥挥手:“来吧,咱们都别睡觉了,来房间里谈!”

这里是1993年3月的一个香港深夜,曹凤岐面对一群北京大学的核心领导,侃侃而谈。“北大不能没有管理学科!北大必须成立管理学院!没错,我们缺少人才,但是只有先搭起庙,才能引来远方的僧人!想要发展,没有退路,这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原则!”整整两个小时的激烈讨论,曹凤岐没有想到,校长真的被说通了。吴树青大手一挥,“管理学院,我们回北京就开始筹备设立!”

那一夜,曹凤岐辗转反侧、兴奋难眠。

归京。

筹办。

这一群管理人紧锣密鼓地工作起来。怎样草拟递交上级的申报报告?学院名称的英文翻译是用business还是management?12月份,吴树青校长质疑,今年建立管理学院会不会太过仓促,准备不够充分?实现目标在即,曹凤岐果断坚持:“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管理学院必须尽早成立!”

1993年12月18日,曹凤岐主持召开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成立大会。不知彼时,面对自己所求终成现实的场面,十年前在小水房里办公的那些管理系学者是怎样动容的神情。

谈及此,曹老还大笑着讲述一个桥段。

香港著名企业家曾宪梓出席管理学院成立大会并致词。这个经历无数人生波折的企业家在台上讲起自己当年艰难的创业经历,面对管理学院所能提供如此的教育环境,激动万分又无限感慨。曾先生在临近演讲结束,颤声高呼:“我支持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成立!”观众席掌声雷动,曹凤岐作为主持人串联过场:“好,感谢曾宪梓先生的动人演讲……”

“不行,我还没说完呢!”曾宪梓先生急忙打断,“我要资助办学,捐助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100万港元!”

现场一时瞠目。

事后,时任工商管理学院院长的厉以宁教授开玩笑地说:“你看你,人家没说完你就打断人家,你这一句话差点搞没了100万啊!”

此时再讲起这段尘封的故事,大笑之后也是无尽感慨。感谢那个时代的人们,对这一个小小的学院持有无尽的关注与关怀。商海打拼过的企业家们,欣喜地看到中国管理的全新希望。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群人,这个刚刚诞生的学院很快迎来了全新的发展契机。

【陆·涅槃】

1994年,注定是北京大学管理学院历史上划时代的一年。

这一年,光华教育基金会干事长、台湾润泰集团董事长尹衍梁先生,有意资助内地管理学发展办学。在尹先生考察了内地的三所名校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的管理学院之后,他认为北京大学管理学院在办真正的管理学院,有资助意向。。

接着就是持续了半年之久的双方谈判。光华基金会方面提出了相对严苛的条件:学院改名光华管理学院,在北京大学校内建设学院大楼但产权属于光华基金会,学院的院长、教授由基金会来聘任。学院大楼的产权和学院人员的聘任权限,这两项的放权要求已经超出了一所社会主义大学可以接受的范围。双方谈判在六个月内几度破裂,尹衍梁先生本人甚至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尹先生本人确乎诚心资助,又回到谈判桌,一番寒暄道歉,谈判继续。

在一次谈判濒于破裂之时,吴树青校长说:“这样吧,我请客,咱们一起吃顿饭,谈一谈。”勺园设宴,席间,吴树青仔细沟通资助条件,并坦诚表达:“我们感谢您对大陆教学做出的贡献,但是目前中国大陆就是这个条件,你的要求太高,我们也没法合作啊!”“我们只能同意工商管理学院更名为光华管理学院和学院建立台方和我方人员共同参加的董事会,你可以出任董事长”。尹衍梁先生略略沉吟,朗声道:“好,好,吴校长有这句话就成了,我决定资助了!” 尹衍梁先生之所以资助学院,也是因为他对时任院长的厉以宁教授的文化、道德、文章都十分钦慕。他相信北大工商管理学院最符合他的资助条件、最具资助价值,他决定资助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1000万美元(当时折合8600万元人民币)。

于是双方开始探讨签署协议的事宜。协议中的每一项条款都是精心拟定的。签字仪式在1994年9月18日下午举行,而是日上午,曹凤岐教授、王其文教授还在计算机房逐字推敲协议书,其中涉及到了学院大楼建设、学生宿舍建设、院长教授的聘任等诸多问题。18日下午,在北京大学勺园宾馆,双方正式签署协议。

至此,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正式更名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在尹衍梁先生1000万美元赠款以及陆续的资助下,学院建设学院大楼和学生宿舍、聘任教授、引进人才。这是意义莫大的捐助,有足够强大的物质基础为依托,这个年轻的商学院正开始飞速发展的阶段。全新的篇章,即将翻开。

此刻想来难以理解的事情在于,学院更名后还掀起一场风波。有人将此事告到中央高层,并冠以“卖牌”、“卖院”、“被台湾势力控制”、“不坚持社会主义方向”等等罪名。中央对北大很不满意。这种“罪状”让学校领导十分紧张,但曹凤岐等人却深刻认识到,这一千万美元的资助款项可以给管理学院带来怎样的实质性改变。曹凤岐、王其文草拟了一份报告到教育部汇报,说明学院坚持社会主义方向,教育部随即将报告递交中央。风波渐渐平息。

这是全国第一个在社会主义大学成立董事会的学院,董事长同时是台湾商人。可以说这是一次吃螃蟹式的尝试。光华管理学院即将开始新世纪的成长。这群从未放弃追求的学者们,感受到了无穷阻力,却也看到了前方的光。

【尾·新生】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接下来的一段不同色调的历史。

伴随中国经济的腾飞,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也在以若干年前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依托北京大学的历史底蕴和文化积淀,以“创造管理知识,培养商界领袖,推动社会进步”为使命,这个尚还年轻的学院架构起一套完整的学科结构,在科研水平、师资建设、人才培养、国际合作等方面引领大陆高校,当年立志带动中国管理学教育发展的一群人,如今又誓要创办国际领衔的名牌商学院。

采访至此,曹凤岐老先生淡淡地说:“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也就不再多说了。”

这位在采访过程中时而朗声大笑、时而感怀不已的七旬长者,在回忆结束后表现出了阅尽沧桑的淡定安然。这个穷尽毕生精力于中国管理学发展的学者,在古稀之龄,也可以带着温和的目光看几代光华人为他亲手打造出的光华管理学院庆生。光华,一个尚还年轻的学院,在而立之年已然吸引到这个时代的瞩目;当光华人顶着耀眼的名衔出现在世界论坛、跨国名企、顶级公司,这一群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年轻人应该知道,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和那样一群人,在几十年前就看到了大时代的走向,然后投身其中、费尽心血馈赠给后人这样一个平台。

三十年成长,一路相随。听古稀长者漫谈而立光华,回溯历史,尽是感叹。不妨,就带着前人的期待与祝福,我们怀揣一份敬仰与感动,踩在光华三十年的节点上,朝前走,走向光华管理学院的另一个黄金时代。

【编者后记】曹凤岐教授读罢这篇文章后,这样写道:“张然荻撰写的对我采访的文章,写得很好。写出了光华创业的艰辛,肯定了光华创业人的努力。我看完之后流下了眼泪。我们这代人将逐步退出光华的舞台,我们搭建的舞台需要更年轻的一代光华人演出更加精彩的剧目!光华的未来和希望寄托在新一代光华人的身上!”

(本文刊载于《 北大光华》2015年3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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